>> 北海公园有棵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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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海公园南门东,墙内有一株白色的树,树干硕直,枝叶繁茂。我不认得它是什么品种,也不知晓它的来龙去脉和祖宗八代。我不是北京人,它自然不属于我的家事。我也不研究皇家历史和胡同风俗,祖上没有穿过黄马褂,没有骑大白马。我也就搭车从旁边路过,每次只注意那棵树了。
北京我不熟。一旦车子经过美术馆,往西,我脑子就会清晰片刻。往前面是新青年运动的小楼,很老了,门口都能看见蔡元培的名字。再往前是一座桥,桥南是中南海。香港的朋友说,噢,这就是生产“中南海”香烟的地方!我哈哈大笑,不管他,不解释,也不告诉他桥北就是北海公园,扭头就能看到那棵白色的树,在一堆更不知名的树丛里显得分外扎眼。车子“忽悠”就过去了,北海公园里的小船和白塔一扫而过,永远都和画中一样。我若问北京人那棵树,他们肯定会说这棵树的怎么来怎么长,再说到什么土得冒泡的地名,说到谁谁谁,说到自己家里祖上……去他妈的,我问储扬去,储扬就在旁边缸瓦市开店。储扬给的答案果然让人痛快和满意:
那是什么树啊?
不知道!
那是什么地方啊?
北海公园,团城!
什么颜色的墙?
灰色!北京什么都是灰色!
什么桥?
不知道!
什么颜色的桥?
白色,栏杆是白色的!因为对面是中南海,所以桥上有士兵站岗——那些士兵的脸也是白色的!(我极赞赏这个回答。)
那个门是北海公园的正门吗?
应该是。嗯。
那明明是一堵墙,为什么叫做团城?怎么叫做城呢?
储扬不搭理我。
我问储扬的尽是些不相干的东西,我其实独对那棵树难忘,它比北海公园里的白塔和小船更让我心痛。从小小的南门口望进去,八十年代的那些夏天的阳光、双桨、白衬衫、袖章、马尾、塑料凉鞋……一一浮现。微风拂面,杨柳绕丝,在北海公园里只用作两件事就可以拥有整个童年的夏天:在湖边柳树下吃冰棍和去湖里划船。少先队员们八九岁太嫩不懂事,十二岁以上变得痞气,十岁正好,正好四年级的年龄,有最纯洁的心地和理想,最适合这个被叫做海的湖。红领巾随风飘起小小的角,拂上灿烂的笑脸,将小船划到天上去,划到歌声里去。歌声飘在蓝色天空中,鱼儿游浮在云朵里,比风筝多自在。十岁没有去北海公园,以后去了都不是北海了,只是公园,北海永不再。
那种情景是我从未曾有过的,我只在想象中这样游玩北海,将小船划的越来越高,和风一样高,看下去是全北京。全北京只有一条长安街,一个天安门,和一个属于四年级学生的北海。我用记忆将自己催眠了,记忆中那些想象都属于我,属于那些想象中永不相识却友谊永存的同学们。我用更多的时间将想象变成记忆,牢牢封存,变得感同身受。
我仅进去过北海公园一次,那也不是去北海的年纪了。那年我十九岁,参加美术考试住在亲戚家里。考完无事,想起同班同学也住在北京亲戚家里,就约出来碰面。两个异乡的学生在北海南门碰面,没地方去,买了票进去瞎逛。春寒料峭,湖水中有柳树的残枝,没精打彩的死了。俩人没去白塔,也没去划船,只在门口坐了会儿,说来考试都很没有安全感。黄草地上长一株梅花还是桃花,记不清楚了,走过来一家人要拍照,一口京腔借我们让让地方避开镜头,我一嘴河南腔,都没好意思开口,和同学起身出去,作别。回首再看北海公园,突地见了那棵白色的树,真干净,亮的刺眼,仿如夏天的光景。
我在那棵白色的树上看到自己所有关于北海公园的幻想,幻想越来越清晰,清晰的让我着迷。有着清晰记忆的地方,时间变得缓慢,越来越慢。车子到了北海公园门口,看到那株树,时间便会片刻停止,记忆就瞬间到了高潮,然后迅速萎谢。我就随即糊涂了方向,迷路,由着司机走。在这个宏伟的、无限扩张的城里,我为日新月异变化着的所有的细节惊叹,随之发自肺腑感到自卑和惊惶。而那株我从不认识的白色的树,矗在角落里,每次路过都一样。任凭这座城如何变迁,若北海公园若500年后还在,那株树也依旧会倒映着夏日的白光,熠熠然如我初见。
储扬跟我说,他八岁那年和父母回北京,父亲带他走过北大门口,说,这可能是我和你唯一一次来这里了。储扬问我,我爸那时候怎么就知道我考不上北大呢?
我说:呵呵。
储扬还说,那时候团城还有打仗留下来的弹坑坑。就那一次,他想翻过团城那堵墙去公园,结果被发现了,拉了下来。
我问他:当时注意那棵树了吗?
他说:没有,现在天天和媳妇路过也没注意过。
难怪当时被警察拿下,八岁根本不是去北海的年龄,去了也跟梦游一样。
储扬媳妇勺子在网上说:团城是个圆形的小公园,圆,所以得名团,应该是取团圆之意吧(猜的)。不过我每次路过,看到一些亭子和树从团城上方钻出来半截的样子,总觉得团城象一个囚城,把一些美丽的物件关在城里,有点凄凉。
那次储扬问“十九岁那年你干了什么?”,我忘了告诉他另一件事情,是关于圆明园的。十九岁那年我还去了颐和园,在大水法那里,我十块钱照了一张皇帝装的宝丽莱,因为是被人七手八脚按上去照的,所以我习惯称那种照片为“暴力来”。完了我站在旁边晾照片,旁边一个京腔跟我说:哥们,帮我们拍张照片吧!我抬头见一微胖年轻人,穿着深蓝西装,富贵手里递过来一个相机,不由分说教我认识了快门,然后跑过去站在一个女孩子旁边,昂首,挺胸。我从取景框里看见那女子妖娆的很,横了横心肠,去他妈的吧!咔咔咔三张,裁去了胖青年,单拍了女孩子。男青年跑过来道谢,我用河南话点了点头。那是我第一回给人家拍照,鬼知道我后来居然要以此为生!那青年用的是尼康,拍照时候应该补个闪光灯才好。
飞机在夜半起飞,临窗看下去,北京城不再是地图上一块黄色的板砖,看起来更像一款置在黑夜中的绝伦美饰。无数的道路扭曲伸展,金色的链子一般,密密麻麻的灯光仿佛嵌在链子上闪亮的钻,比卡地亚的美。我找不到天安门和北海,更别说那棵白色的树。
我想起十岁那年夏天,陈伯伯在单位门口的路灯杆上换灯泡,路灯杆是木头的,细细的,变成了黑色。陈伯伯换下坏掉的灯泡问我:你说我扔下去碎不碎?我点头。陈伯伯说,赌什么?我说,碎了你带我去北海公园!陈伯伯张手将灯泡扔在了旁边土地上,叮当一声,却没有碎。我捡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,真的没有碎,这太让我疑惑。抬头看见陈伯伯在路灯杆上哈哈大笑,晃悠了两下,杆子折了。陈伯伯从杆子上掉下来,摔在水泥路上,碎了盆骨。
